路小雨

灯火阑珊处(6)

下课时,蓓蓓对忙着抄黑板上龙飞凤舞英语笔记的路小小说:“路小小,帮我个忙?”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一脸的诚恳。

被狡猾的蓓蓓耍弄过太多次,她停下笔,看着蓓蓓含情脉脉的样子,警惕地问:“说来听听。”

蓓蓓一听,神情庄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纸片被折成心形,粉红色,十分别致。她靠近,压低声音,神经兮兮地像地下工作者接头般:“帮我把这个给叶凡。”见路小小一脸疑惑地放进口袋,不放心地补充一句:“我知道你跟叶凡关系铁得像哥儿们,这件事拜托你了,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千万千万要交到他手上啊!记得跟他说……是我给的。”

路小小突然心中有种奇怪的念头,为何你觉得我与他像哥儿们?是不是样子平凡的女生就不该甚至不配有爱情上的盼望,直至让人产生不了一丁点的遐想?


最后一节课打铃后,蓓蓓向路小小使了个眼色,闪出了课室门口。

很快地课室走得剩下两人,路小小将纸片往他桌上一扔,说:“蓓蓓给你的。”见他在低头忙着什么,没有反应,她也不愿多说什么,收拾一下正要离开。

他突然“嚯!”地站起来,叫住了她:“小小,明晚我生日,你会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吗?”

她朝他笑笑,点了点头。12月29日,我记得的,叶凡。

他心满意足地坐下,重新带上耳机,合上刚才那张心形纸条。


虽然一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亲临其景还是感觉奢华之气扑面而来。偌大的客厅,光洁的大理石面反照着布满鲜花的走廊,雪纺纱布窗帘衬着落地玻璃推门,推开,是种满鲜花的花园,一条鹅卵石的小路的尽头,一片绿草如茵,挂满灿烂灯饰的橡树下,摆满各式各样的食物。

路小小穿着黑色的绒丝小裙,轻踏草地,穿行在人堆之中,不停地扫视着,似乎有点渴望他的出现,又似乎有点担忧。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忐忑。她打开随身推携带的白色小包包,里面有一份粉紫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礼盒。在M记兼职一个多月才换来的BLV黑茶香水,终于可以在今晚送出去了。

等待如释重负之前的心情,此刻却犹如鹿撞。她深呼吸一下,尽量让自己平伏下来。

“路小小,终于找到你了!”蓓蓓犹如见到救世主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甲仿佛要陷进去,痛得她连忙挣脱开,“干嘛这么大力!”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纸条给了吗?”蓓蓓赔着不是,脸上堆起紧张的笑容。

“给了。”

“告诉他是我给的吗?”

“当然,不说还以为我乱扔垃圾。”

“嘻嘻,那就好那就好。”蓓蓓一紧张起来,什么话都重复两遍。

“这么好聊?在聊什么?”穿着西装的叶凡微笑着走了过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蓓蓓连忙缩到路小小的身后。

“呵呵,没什么,我们在想着主角在哪,一想你就出现了。”路小小感觉到他原来真的像《魔戒》里的精灵王子,身上的茶香,真的如蓓蓓所说,闻起来让人感到舒服,感到安心。

“小小,还你。”他从袋中将那个心形折纸掏出来,放到她的手心,望了她一眼,然后微笑着欠了欠身,往人堆走去。

路小小回头望着紧张得大气也透不过来的蓓蓓说:“要不要我帮你看?”

“不用!”蓓蓓一把夺了过来,深呼吸一下,小心翼翼地慢慢打开。才刚打开,她便整个人像被点穴般一动不动,纸片便如雪花般从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躺在绿草上,犹如一朵粉嫩的花。

路小小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迹各异的字:

“我喜欢你。”
“我也是。”

“天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天啊!他喜欢我!天啊!我好像忘记准备生日礼物了,小小,小小,快救救我!”蓓蓓发疯似的尖叫,幸而在空旷的草地上,人声吵杂,没有人留意到树下漆黑的角落。

路小小望着眼前渐渐模糊不清的蓓蓓,努力地撑大眼睛不让泪流下来。她望了望远处的叶凡,灯光下,他一身的黑色礼服,犹如火山上罕有的黑色琉璃般闪耀着迷人的光彩,她渐渐感觉到手脚冰凉,目眩得快要倒下。

她回过头来,平静地抽出包中的紫色小礼盒,递给蓓蓓,说:“不要紧,先用我的,就说是你送的。”

蓓蓓犹如碰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过礼盒,连声说:“谢谢你小小,是什么礼物呢?”

她苍白犹如失血的脸庞微笑着,没有说话,往花园的后门走去。

转身之间,夜空中轰然绽开一朵璀璨夺目的烟花,瞬间即逝。

灯火阑珊处(5)

整个下午,路小小坐在学校的图书室,都心不在焉,窗外洒进的阳光,被树影剪得犹如金色的小鱼,透过玻璃窗户让人误以为置身暖洋。今晨,故意从后门走进教室,望了黑板报一眼,整幅板报已经完成,从左至右从上往下,无论从标题,字体,构图,花边点缀,颜色搭配,都浑然一体,大气又不失精致。只是乍眼一看,总觉得那幅已被他擦掉的怪画还在,只是巫师变成了老师,树林变成了鲜花,月亮变成了太阳,小王子变成了学生。

擦掉了的画,其实还在你心里面,对吧?

“砰!”图书室的门被打开,一男一女嘻哈大笑地结伴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高年级学生。在她身后坐下,却仍没有安静下来的意图,大声说着某某老师的不是,某某男同学与某某女同学的绯闻,某某今天又被点名批评,某某今天踩香蕉皮摔了一跤。

她实在忍受不了,却又不好意思发作,只好收拾着书本打算离开。

“你们说够了没有!”

她心中一惊,扭头一看,是叶凡。只见他手指着她的方向,脸却朝向那对男女喝斥:“没看到她在看书吗?你们在这里瞎吵什么?”

“切,这图书室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我吵又怎么啦?”那女的高八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简直让人有种头晕想吐的感觉。

“叶凡,我知道你在这学校很牛,兄弟我今天给你面子又如何?只是,为了这种货色的妞,嘿嘿,不至于吧?”男的搂住那女的,一脸的阴阳怪气,斜眼望着眼前的叶凡,充满了挑衅。

“你再说一遍!”他涨红了脸,呼吸变粗,胸口不断地起伏,像有什么快要爆发出来。路小小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吓了一大跳,正要起身劝阻。

“说就说!”女的有男的撑腰,下巴挑得老高,“她这种货色……”

“啪!”眼镜一下子飞了出去,女的捂着红肿的脸,惊得回不过神来。男的怒得嚯地站起来:“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动不动。

叶凡轻蔑地望了望他们,一手提起她的书包,一手拉过她的手,大步往门外走去。

第一次被男生拖手,她顿时觉得浑身发热,他的手很暖很干燥,大得完全包裹住她细小的手掌。两旁的树木随着和风摇弋,她望着前面一路小跑的他,感觉自己像在置身一片茶香中飞翔。

如果可以一直飞翔,找不到着陆之地又有何关系?


第二天,意料之中,叶凡被班主任叫了去办公室。蓓蓓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对路小小念念叨叨:“他为了你出手打人,他居然为了你出手打人。”

她没吭声,此时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

差不多下课的时候,他才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纸条:“对不起,让你惹麻烦了。”

他笑了笑,飞快地写了点什么,往后面一扔。

她紧张地打开一看——“刚才班主任说,学校决定开除我,永别了,小小。”

“什么?!”她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嚯地站了起来,桌椅嘣砰地在安静的课室中发出吓人的巨响。回过神来,才发现数学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惊讶望着失常的她,前面的叶凡却捂住肚子笑得不可救药。


十二月的寒冬临近年末,天空由蓝转灰,黄叶凋零,北风凌冽,吹得原本湿润的土壤化为片状的干裂,看得眼睛也干涸无比。无论走到哪个角落,看上去都是一片萧瑟。忙碌的生活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承诺,还有彼此。

夏天越是繁花似锦,冬天越是满目疮痍。

傍晚,麦当劳的推拉门被打开,冷风卷了进来,呼拉一大群男生走入,有些手上捧着篮球,有些背上搭着厚衣,通红的脸全是汗。

“我要圣代,巧克力口味的!”
“我要麦乐鸡翅!”
“我要麦辣鸡腿汉堡,加可乐啊!”

“行啦行啦!不就输了一球?用得着这么狠的宰我么?”叶凡一边排队,一边冲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坐好的那堆男生大叫。

“此时不宰更待何时?”那堆男生笑得东歪西倒。

好不容易将小山似的食品捧到位置上,大伙已经如狼似虎地抢夺他手上的食物,叶凡哭笑不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兄弟们。”正要坐下,发现椅上有一滴巧克力,白净的板上,显得分外碍眼。

他往四周望了望,一边扬手一边叫道:“这里有个位置脏了,帮忙擦一下!”

“好的,先生!”身后响起答应,声音有点熟。

“是你?”他扭头,满脸惊谔。

路小小始料不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很快地拿起手中的抹布,娴熟地将那滴巧克力一抹,说了声:“好了。”便逃也似的退出现场,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大伙望着如石膏像般的叶凡,拉着他坐下,七嘴八舌:
“发什么呆啊,路小小在这里干好几个星期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出什么状况了?”
“咳,你不许人家勤工俭学啊!”

叶凡只觉得周边一阵嗡鸣声,听得脑袋发胀。

晚上,他一直盯着她灰色的头像。一定要问个明白!为什么有事不跟我商量?有什么困难不可以一同面对,一同解决?他只觉得心中的疑问越滚越大,如石头般压得呼吸胸口发闷。

八点二十分,她终于上线。

“为何在M记打工?”他半句废话都不愿多说。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潜台词似乎是“有必要向你解释么?”

“我们是朋友么?是的话就告诉我。”

“那么,你先回答我问题,我就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说。”

“你为何画那幅画?”

“什么画?”
“那幅有巫师,森林,王子,还有流着血印着鹰的弯月的画。还有,为何说到《雪之女王》就不吭声了。还有,……”她语无伦次地一口气打了好几个“还有”,还有什么,她只觉得狠不得一下子把积压了很久的疑问全掏出来。只是,如她所料对话再次陷入沉默。她知道他在犹豫,在踌躇,在徘徊,在压抑,在酝酿,也许这一轮思考过后是回避,是拒绝,甚至如死穴受到针刺般遁逃无踪,但,这些问题压在心头太久太久,还是决定要赌这一次。

“你有没有试过鬼压床?睡觉的时候,像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吓醒后又虚汗淋漓,不知身在何处。”

她愣了愣,“好像有,在期末考试前一晚。”

“人长时间活在精神紧张之下,就会出现这种症状,而且越紧张,发生得越频密,越频密,就越紧张,恶性循环。有些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拥有,很多人喜欢,很多人宠着,但每当被推上浪尖处,所有人只会在岸上呼叫呐喊,没有人帮忙,没有人拉上一把。他们从不关心摔下去会是怎样的粉身碎骨,但最重要的是,他们从来不了解站在浪尖上的人其实完全没有站在浪尖上的愿望。”

“所以你觉得,在森林里,只有迷失,只能迷失,头上总有备受瞩目的目光,如巫师手中的王子,如拉普兰德的雪后。每个人只看见身上的光芒,却看不到身后的漆黑和寒冷。”

“也许你身上的平凡,正是我所渴望的。”

“叶凡,你曾经过说‘心平常,自非凡’说得很好,其实这是心灵上的自由,能够将一切放下,坦然面对。
张小娴说,我们为了寻找自我而走上一条比较孤独的路。所以你感到孤独,只是因为在找寻生命中的真实,这没有错。
只是必须摆脱套在心灵上的枷锁,也许枷锁脱落的过程会有点苦楚,但过了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凡静静地看着对话框上紫色的小字。原来感动亦会如鲠在喉,让人说不出话来,“谢谢你,小小,谢谢你。”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微笑,感觉周围冷却已久的空气开始回暖。
“但你还没告诉我为何在麦当劳做兼职。”

“呵呵,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灯火阑珊处(4)

随手带上了房门,身后传来母亲的怪嗔:“路小小,吃那么少是不是想做神仙?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

一头栽在床上,用米老鼠被子猛地盖住脸,不停地喘气。什么意思嘛!你的工作已完成,明晚不用再留在这里。不留就不留!有什么了不起的,过河拆桥的家伙,有钱很了不起吗?长得帅很了不起吗?会画画很了不起吗?整天一副使役人的样子,看了就想吐!

路小小心里不停地诅咒着,那股扰人的茶香又再次传来,像从远处飘近,渗透入被子,到了鼻子又消失。她大力地嗅了嗅被子,不是被子的味道;又大力地嗅了嗅衣服,好像不是;再捋了一把头发至鼻子上,好像也不是。

头脑昏昏胀胀地打开QQ,瞄了瞄,他不在线。点开空间,发现原来他刚才在黑板上所作的画就在空间上,只是鲜明的色彩让整幅图看起来更加骇人。日志不算多,有流水账般记载生活小事,也有偶然发表一下无病呻吟,但跟贴留言的人很多,看名字大多都是女生,内容几乎全是加油鼓劲打气之类。

她突然想起什么,点开GOOGLE,打上Bvlgari,一搜:
“宝格丽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希腊银匠索里奥·宝嘉(Sotirio Bulgari)来到意大利,于1884年开设了第一家店铺,此后不久索蒂里奥的两个儿子乔治(Giorgio)和科斯坦蒂诺(Costantino)把家族生意从银饰扩大到各种珠宝首饰,后来,香水也成为Bvlgari的产品之一。

宝格丽 (BVLGARI) 全新推出的 Black Tea 黑茶香水,刻划着生活的精华,呼起熟悉的人事和强烈的气息,引发人性本能对世界的赞赏。”

一个黑色的晶莹透明的矮圆柱型瓶子,盖和瓶身都有黑色质地的表皮黑覆盖,正面刻有字母,环绕在盖和瓶身上,显得贵气十足。路小小往下移动光标一看,标价:¥680.00。

有钱人的玩意,没兴趣!她撇了撇嘴,正准备关掉电脑,黑白色的Vitas头像突然闪动起来。气还未消,本想很酷的把QQ关掉,手指却不听使唤的打开了消息框:

“小小,刚才我的语气重了,请谅。”

“请叫我的全名,叶凡同学。”

“好吧,你,在干嘛?”

“没干嘛,看童话书。”她随意撒了个小谎。天啊,为何最近说谎像吃生菜?

“哦?什么童话书?”他不依不挠。

“《安徒生童话》。”谎越撒越大,难怪别人说,说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来圆。

“安徒生的童话我也看过,你最喜欢哪篇故事?”

“我觉得你应该改名叫‘叶烦’。”

“呵呵,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雪之女王》,叶大少爷。”

“哦,大概说什么的,我好像忘记了。”

看来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被逼得毫无办法,想了想,打道:
“在白雪皑皑,千里冰封的拉普兰德,有一个冰雕的城堡,住着一个极美丽的冰雪女王。她一个人生活在那里,没有幸福也没有温暖,陪伴她的只有背后的寒风和无尽的孤独。
加伊和格尔达住在这个小镇上,彼此亲爱,像兄妹一样。在一个飞雪飘舞的日子,孤独的冰雪女王来到小镇,带走了加伊。在空洞寒冷的宫殿里,有一个结冰的湖。女王将加伊放在湖心,说:‘小加伊啊!在个宫殿和这个世界既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把!’

历尽千辛万苦的格尔达终于到达了女王的冰宫殿,用眼泪融化了加伊身上的冰雪,他们紧紧挽着手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又像上次那样不声不响地下线,一串消息闪来:
“为什么是《雪之女王》?很多女生都喜欢《海的女儿》,或者《卖火柴的小女孩》什么的。”

“因为我觉得雪之女王最可怜,她永远只能一个人生活在冰封的世界里。”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嗯……我懂了,谢谢你。晚安。”

每次情绪总是这样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引出话题又嘎然而止,真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好回应一句:“晚安。”正准备关掉QQ,黑白头像突然又闪——

“其实你很特别,不要再当透明人。”

灯火阑珊处(3)

“路小小同学,你不会是昨晚去当小偷了吧?怎么才一晚功夫你就变国宝了?”自习课,同桌蓓蓓张大嘴巴,高八度的音量略为夸张,吓得路小小连忙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伸出食指竖在唇上。给坐在前面的叶凡听到就坏事了,一不想露什么马脚,二不想他回头望见她的熊猫脸。

“没……没什么啦,就是昨晚看书看晚了。”她舌头打结。

“路小小,你超不会说谎,你看你脸红得像西红柿似的,额头上还有三个字呢。”

“字?什么字?”她顿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找镜子。

“‘我、说、谎’,哈哈哈!”蓓蓓用她纤纤长长的手指戳着路小小的额头,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一个人极度惊慌,是很容易神志不清的,越是极力掩埋的东西,行为上越是昭然若揭。她委屈地抹了抹有点疼痛的额头,抬着熊猫眼,用“我认栽”的眼神望着蓓蓓,一脸沮丧。

“叶凡,你过来一下!”已上中年的副校长在课室门口笑眯眯地招着手,矮矮胖胖的样子有点像珠宝店门口的招财猫。

她看见他微微抬起头,直了直身子,轻轻放下笔,往门口方向走去,留下一阵隐隐约约的茶香。

“天之骄子啊!”蓓蓓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的花痴状,“路小小,你还不知道吧,叶凡他可是个全才,画漫画、打羽毛球、唱歌,动静皆宜,对了,听说他考进国中的时候,语文满分耶,天啊,满分是个什么概念啊!最重要的是,嘻嘻,”蓓蓓突然神经兮兮靠过来,小声说:“他就像《魔戒》里面那个射箭的精灵王子,帅得让人想死。”

路小小越听越心烦意乱,忍不住地说:“蓓蓓,你再说下去,写不完这篇作文,我妈连杀我的心都有了,那时我就真的想死。”

“听说他家很有钱,”蓓蓓如入无人之境,自顾着滔滔不绝,“你看他平时穿戴用是什么?衣服鞋子包包全是LEVIS,手上带的表是TISSOT,用的是BLV,每年办生日party都超豪华,还会请上全班同学呢,我好期待喔,简直比圣诞节还值得期待。”

“BLV是什么东西?”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BLV就是Bvlgari,宝格丽啊,意大利进口名牌香水,叶凡用的是男士黑茶香型,闻起来好舒服呢,你不觉得吗?”蓓蓓一边说着,一边享受地闭上眼睛大力地吸着鼻子,样子仿佛面前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茶田,伴着阳光与微风的茶香,沁入心脾。

难怪他身上好像总有股茶香味,而且越来越浓烈,置身其中沉醉不已,想走出去却发现找不到方向,四面全是茶的海洋。

“叶凡,刚才周副校长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这期的教师节黑板报将评选部分优秀作品报教委审批,参加本次全市教师节黑板报评比大赛,你既要负责全校的黑板报监督,又要出本班的黑板报,任务比较重,你看要不要派一位同学协助一下你的工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讲台上,望着叶凡,一脸的笑意。

全班的眼光刷地一下子全集中在叶凡身上,女生们更是满脸透着一股像望见一大卡南非稀有粉色钻石般的神采。

“画画方面基本上没什么问题,至于抄写——我想请路小小同学协助一下。”他望都没望她一眼,声线淡得像他身上的茶香。

她愣了愣,手中的笔没抓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机械地扭过头来,看见大眼瞪着自己的蓓蓓,嘴巴大得可以打横塞进三个乒乓球。

暮色的天空如同莫耐笔下着色手法让人匪夷所思又欲罢不能的油画,一大片湖水蓝与一小块玫瑰红交互辉映。窗外偶然传来汽车的划破长空的鸣笛声,空荡荡的教室显得更加安静。

“干嘛让我当你助手?班上写字比我好看的大有人在。”她打破沉默。

“昨晚Modem突然烧掉了。”他没头没脑地跳出一句问非所答的话。

她扭头,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架着黑色粗线条边框的眼镜,黑色棉质上衣裁剪得很好,与下身的牛仔裤一衬,简约又不失时尚感,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你字的朴实风格很适合这期的板画,有时候,最出色不一定就是最适合,平实一点也很好,不是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上的线条,语气不置可否。

她没有再说什么。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隔在长长黑板两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往彼此靠近半步。

终于将手中的《烛光颂》完完整整地抄在了黑板上,路小小甩了甩有点酸痛的手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扭头,发现叶凡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对着黑板一言不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落莫。

她沿着他的视线望去,空空的黑板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在巫师巨大而又诡异的斗蓬覆盖下,一片漆黑的森林深遂得如同怪兽的大口,一个小王子捧着一支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白色蜡烛,孤独地站在树下,茫然地望着夜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中有一轮印着鹰脸的弯月,嘴角上淌着鲜血。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一会儿,才用极为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叶凡,你很孤独。并且,你很害怕这种孤独。”

他突然走过去,拿起粉笔刷奋力地拭擦那幅画,力度大得仿佛要把那块板戳穿,望都没望她一眼,目无表情地说:“你的工作已完成,明晚不用再留在这里。”

灯火阑珊处(2)

“路小小,干嘛不吃饭?开学头一天你就给我耍脾气了?”母亲一边急促地敲门一边提高声量。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算了,让她躺一会儿吧,可能今天上课太累了,回来我就看她脸色不好。”
“每天还不是上一样的课!”
“呵呵,孩子高一了,遇事有想法是正常的。”
“才多大的小屁孩,能有什么想法?有也只是些乱七八糟的鬼主意!想我们当年啊,哪有这等环境……”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饭厅的方向。路小小掀开捂住脸的被子,斜望着房门嘀咕:“我决定今年圣诞节只织一条围巾给爸爸,不给你,哼!”

无精打采地下了床,坐在椅子上,望了望书桌上的作业本,回想今天课上的一幕,心跳莫名加快,那人的背影和脸庞老在眼前晃,想看清楚却又模糊起来。她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移了移书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随即从漆黑一片中亮堂起来。

隐了身的QQ安静得很。打开班级的群,看到一个黑白分明的Vitas头像,好奇地点开个人资料——
昵称:凡凡
血型:O
生日:12月29日
个人说明: Dream as if u'll live forever…live as if u'll die today
……

“Dream as if you’ll live forever, live as if you’ll die today.”口中默读着那句英文。英语水平很一般,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思忖着调好语序联想一下语意,那个大大的Vitas头像突然忽左忽右一闪一闪地跳跃起来。她吓了一跳,连忙点开:

“你好,我是叶凡。”

“你好。”

“今天的事,很抱歉。”他单刀直入。

“没有了,谢谢你才对。要不然我还拿不到作业本。”她打着哈哈,手心却出了一层细汗。

“其实今天分发的作业本是我负责整理的,忙乱中不小心将你的放在了最后,所以班主任一时没看到也正常,你,不要介意。”他有点欲盖弥彰,但看得出本意善良。

“嗯,能理解。”

“那就好。”

她还想说些什么缓冲一下尴尬,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望着空白的对话框发起呆来。好久好久,Vitas的头没动,她按捺不住,壮着胆子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你的个人说明是什么意思?”

“追求梦想,如同将永生一般;努力生存,如同今天末日一般。”

“哦……”

“‘心平常,自非凡’说得很好,跟你一样。”

“这句话是爸爸告诉我的,”她很想问他“跟你一样”指的是平常,还是非凡,但她没敢,打到逗号处就按了Ctrl+Enter。

信息发出很久没有回音,他的头像掉到了一堆灰色头像中,她才醒悟到他下线了。只有黑白色的Vitas头像,根本看不出在线还是下线。

爸爸推开了门,手中捧着一些点心和一杯绿茶走了进来,浓郁的茶的芳香立即弥漫在房中,伴着点心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她的肚子顿时叫得欢快。

“小小,快吃点东西吧,很晚了,吃完了赶紧睡觉。”爸爸微笑着,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她心头一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高傲的母亲会爱上毫无大志的父亲。

心不在焉地咬着点心,眼角不由自主地时不时瞄向电脑屏幕。拿起精致剔透的白瓷杯,扑鼻的茶香让心中一动,他身上似乎也有这股味道。

“爸,……”

“嗯?”

“还是没什么了。”

“新学期开学,有压力很正常的,不要给自己太大的思想包袱,摆正心态很重要,我不是一直说吗?心——”

“心平常,自非凡。我知道的,爸。”

“呵呵,那就好。”父亲憨厚地笑笑,心满意足地捧走空杯和碟,轻轻地带上了门。

遗留下的茶香,在房间里绕绕缭缭,挥之不去。

灯火阑珊处(1)

如果要考究世界上最普通最普遍最毫不起眼最招牌砸下来砸倒一片的女孩子是怎样子的,那么,路小小会是一个最典型的范例。

差点不到一米六的身高,梳着中规中矩的五四青年式的及肩发型,至眼眉齐刷刷的刘海,没有什么亮点的五官和身材,让人过目就忘。倘若要说些突出的地方,算是皮肤遗传到母亲的基因,白如玉葱。嫩薄的地方还隐约看见毛细血管,表皮的细小绒毛在阳光照射下,闪动着年轻特有的光彩。

在高手如云的国中,她总低着头,拎着状似公文包的黑皮书包,走路目不斜视,害怕碰见路人的目光。班上一些特殊才能的学生会被委以重任。比如,爱发号施令有领导才能的当班子领导成员;能歌善舞的当文娱委员;画得一手好画的当宣传委员;细心管账的当生活委员;跑得快人缘佳的当体委;长得高样子过得去的当校礼仪。在校服亦自愿穿着的国中,自由活跃的气氛很浓,平时擅长打篮球、下象棋、书法、唱歌、钢琴、古筝的学生纷纷参加市、省、国家级的大大小小竞赛活动、什么“新概念”、“萌芽杯”、“育苗杯”……学校里群星闪耀,让人目不暇接。

路小小属于什么特长也没有的“特常生”。按她的能力,可以把学习成绩保持在不被老师找碴的水平上,已经十分的幸运了,当然也从未让家长会从小学开到高中的父亲被老师当着众家长的面前光荣表扬。父亲每次从家长会上回到家中——
进步了,就和颜悦色:“小小,好厉害,比上次前进了一名。”
不升不降,也气定神闲:“小小,很棒呢,保持了原来的水准。”
退步了,更处变不惊:“小小,不错嘛,老师说题目加深了,很多同学都考得不好,但你也没有退步到哪里去嘛。”

每次听到父亲的话,她就涨红着脸静静地坐在客厅一角抠手指甲。不是没有努力,只是尽力了也就这水平。有时候真的很沮丧,父亲是市城建局的一名技术人员,母亲是一名杂志编辑,兼职网络作家,熟通琴棋书画,自己就为何一丁点艺术细胞都没有遗传到。父亲对她要求从来不高,按他的话,一切顺其自然。母亲总说父亲没有大志,傻呼呼的净当老好人,父亲一如既往地一下班就回家吃她煮的菜,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这么难吃的菜,看来也只有我才咽得下。”

自认也是没有大志的人。只记得懂事时,父亲就曾摸着她的脑袋瓜子说:“小小,知道为什么爸爸叫你小小吗?因为爸爸想你当一个平凡人,平凡才是真正的伟大。心平常,自非凡。”

心平常,自非凡。她把这句话写在了QQ个性签名上。对这句话理解还是有点懵懂,但在班上,却习惯地说最少的话、坐最边的角落、举最少的手。

生活,本来就应该静静的,恬淡的。


“老师!你忘记给路小小发作业本了。”一把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从热闹的课室后排响起,大家顿时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兵分两路,一方望向讲台中央的班主任,一方循声望去。

路小小顿时觉得头皮一炸,全身的毛细血管里的血一个劲儿地往脑门上涌,她紧紧地盯着站在前面的这个人,恨不得用草稿纸塞住他的嘴,然后再用大麻袋把他从头到脚封得严严实实。

她深呼吸一下,咬了咬牙,一边轻轻地扯了扯他的后衣角,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没事,作业本我不要了,你…那个…快坐下吧。”她紧张得有点口吃。平时真的太孤陋寡闻,连眼前这个为她伸张正义的男生都不晓得名字。

可怕的是,前面的他居然“坚如磐石,巍然不动”,身后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茶香气。

“路小小?谁是路小小?”班主任话一出口,立即后悔得恨不得把舌头嚼了吞掉。班上有位学生叫路小小,自己居然不知道?在几乎所有同学都拿到作业簿后,才发现手上还有一本封面写着“路小小”三个钢笔字的作业本,原本以为拿错了别班的作业本,没料到突然被眼前这学生抓了小辫子,而且高声叫嚣,毫不客气。

到底是孩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班主任心里嘟囔了一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紧接着说:“哦,路小小,你上来领一下你的作业本,呵呵,你躲在哪儿呢?弄到老师都瞧不见你。叶凡,你坐下,身为班长一点小事大呼小叫干什么。”

叶凡?是平凡的凡,非凡的凡么?她愣了愣,觉得心底被什么撩拨了一下。

那个叫叶凡的人,突然扭过头来,盯着她的脸小声说道:“小小,发什么呆?老师叫你上去领本子呢!”

她浑身如电击般痉挛了一下,“小小”这个名字,从来都只是父亲对她专属的亲昵称谓,母亲除了命令时叫她全名以外,平时只会叫她“路子”。是不是太过紧张漏听了那个排在前面的姓氏?

她渐渐觉得自己如森林中兔子,嗅到了怪兽的危险气息般缀缀不安。


爱情的字眼太过深刻
花朵的颜色太过沉默
奔跑的木马太过疲倦
开过的玫瑰太过新鲜
你的谎言太过真实
我的真话太过欺骗
太阳的光芒太耀眼过温柔
星星的泪痕太过刺眼
相片的他啊太过年轻
老人的背影太过少年

【完结:那些送给我回忆的男生—10号男】

10号男生的故事,放在我眼中,有点荡气回肠;放回大海,又不过是沧海一粟。

认识10号男是在初中,大家梳着让人忍俊不禁的发型,男男女女,一堆傻孩子往操场上一站,穿着白绿相随间的校服,让人觉得就像初夏的一簇簇白玉兰微微张开花瓣,透露出丝丝芬芳,沁人心脾。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和女伴聊着昨晚美少女战士的情节,无意间扭头,督见站在后排的10号男,高度让他看起来像白玉兰花簇中突兀起来的一根枝叶,眼睛大得让脸看起来很瘦削,皮肤有点黑。他也督见了我,突然咧嘴傻笑,牙齿在皮肤的衬托下,白得让人侧目。

10号男有点爱耍酷,留着长及眼眉的流海,校服拉鏈拉一半,寬寬松松地,裡面的棉质衬衣,花白花白。他喜欢走在同学当中,对着伙伴挤眉弄眼,当大家以为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时候,他就装着不知情地吹着口哨走开。背后,扔下一堆嘻笑怒骂。

某天,美术课老师拿班上两位男生的国画作品一展,深入浅出,行云流水,深山老林之处,炊烟了了,如同国师级作品,看不出是真品赝品。两位国师一高一矮,像玩二人转。10号男就是高的那位。众人哗然,目光水银灯般纷纷照到他们身上,10号男趴在桌子上,眼睛仿佛睁得比平时要大,面无表情地应对着大家的诧异。

下课铃响,同学们四散,我跑到10号男旁边一摇,“别睡了,下课了。下节课是数学!”只见10号男不耐烦地甩着手,一边说着“三妹,你别烦我了行不行,下课正好再睡一会儿。”一边把贴在眼皮上的假眼睛撕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我一直不满“三妹”这个称呼,老土没气质,而且我压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让10号男占了这个便宜,居然有个妹妹整天提醒他要把假眼睛撕下来。

然后,不知不觉,白兰花簇在某天,散落天涯。

缘份是很奇妙的东西,多年后没联系,再碰上,却像没有离开过一般,仍在那间中学,那间课室,那个位置,轻轻一摇,回忆便重生。

走在老街上,昏黄的路灯将人影剪短,拉长;再剪短,再拉长。我期待地问:“你们好吗?要结婚了吧?”

“呵,不结了吧。”
“为什么?!”
“她有别人。”

听到这四个字,黯然神伤。人生最美好的十年,高中开始,直至工作。他和她,当初一致被看好的金童玉女,他为她专一,她为他离家;他为她撑伞,她为他做饭,共同承受成长的乐与哀,共同抵御外界挫折压力,终于走到一起。

然后,四个字,将一切努力,击得粉碎。

“难过吗?”我喃喃,像问他,像自语。

“再难过的事,也会有过去的一天。”10号男一边微笑,一边拍拍我的头。

然后像当年,阳光下,白兰花簇中,他低声哼着音调断断续续的那首歌: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那些送给我回忆的男生—9号男】
从来未遇到过像九号男这样三头六臂的男生,一头管名目繁多的运动项目,一头管细腻感性的文学,一头管中西结合的烹饪。

九号男全身上下都灌满了运动欲望强烈的细胞。大学时,是校排球队队长,兼足球队的主力。排球讲究下身稳扎上身平衡;足球则相反,要求腿脚灵活。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将两项逆向思维的运动掌握得出神入化,像魔术师一手表演冰雪,一手表演炎火。

他的行为总有那么一点奇异,让人误以为他活在人群之外,但又不能从视线中剔掉。喜欢边走边吃盒饭,喜欢写古代与现代之间穿梭的小说,喜欢在煮好的面里加柠檬汁,......如果你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会先告诉你,什么意思也没有,然后施施然地讲出一百种可能的理解。

很明显,九号男生不希望他的话有懈可击。

某天,九号男将一本小说递过来,称是他的处女作。在这个年头,写小说的人就像野生珍珠,能碰到已经不多了,更何况是男生。我极度好奇地翻了翻,看到里面不断出现的一个“丽”字,笑着问:“好多年了吧?”

他颧骨下印着淡淡的阴影,微笑,不语。

有人说,轮廓分明的人,性格也会倔强得很。我掂了掂手中几乎每页都有一个“丽”的小说,忽然明白了什么。

很久以后,网上偶遇九号男,他欲言又止:“她准备结婚了。”

“谁?”

“丽。”

我忽然语塞,多年的纠结,像多年的毒,怎可能说祛就祛?慌乱之间,只好把很久之前写过的一段话找出来,像中医遇到急症病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山涧草药一口气全打在对方身上:

“你知道吗?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一本好看的书会想与他分享,吃到好吃的布丁会想他也尝一口,摔跤时会想他来扶起,有高兴的事会第一时间想告诉他,想哭的时候会很想他在身旁,日记上总有他的名字出现,莫明其妙地在笔记本上涂鸦也习惯描绘他的轮廓。走在路上,会拍错与他一样背影的人的肩膀;站在窗台旁边,只听脚步声,便知道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在众人的锐利目光下,一想到有他的注视,便不那么害怕。这个人,从一住进心里,便一直住着,到中途失忆,到各自婚娶,到自然老死,他就那么安静地住在心里面,从不曾离开。

九号男的头像像岛屿般沉静着,过了一会儿,打来一串深蓝色的字:

“突然发觉自己在你面前像透明一样。”

我笑笑说:“所以胆小的都不敢靠近我啊。”


【那些送给我回忆的男生——8号男】
八号男常常以嘻笑打闹的姿态包裹眼神的抑郁,像藏在亚马逊森林某棵香樟树树枝上的尺蠖,依靠褐色的表皮掩护柔软的身躯,以及体内稀少的绿色晶莹的血液。

某天经过八号男的位置,无意间睹见电脑桌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墨蓝色的背景,透着寒气的月光之下,一张刀削般苍白的脸庞,一双流着血的眼睛,一对全是尖锐入骨的机械剪刀手。鲜明对比的色调、鬼影幢幢的基调,着实让人吓了一跳。

八号男带几分得意的神色我介绍,这是他的至爱——Johnny Depp,样子像在介绍一瓶珍藏多年的82年的Laifte。

Johnny Depp,好莱坞梦工场里面一位任性乖张又帅到极致的男星,电脑桌面那幅图是他的成名作《爱德华剪刀手》剧照。据说这个男人与薇诺娜·赖德订婚后,在手臂上文上“Winona Forever”(永远的薇诺娜),解除婚约后他去掉了两个字母N和A,变成了“Wino Forever”(永远做酒鬼)。

奇怪的男人喜欢奇怪的男人,要不惺惺相惜,要不感同身受。对施华洛世奇水晶喜爱有加,对林忆莲I SWEAR情有独钟,看《廊桥遗梦》和《断臂山》时泪流满面,让我一度怀疑八号男是bi-sexual.

一个带着凉风的晚上,月亮躲藏在云层内,将夜空透出一层黄蒙蒙的光圈。图书馆内,我望了望身旁的八号男,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是双性倾向的吗?”

他大笑反问:“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当然,我不可能阻止一些同性恋上我。”

“呃……”自恋狂!我硬把后面三个字吞回肚子里去了。毕竟这是各人自己的选择。

一阵沉默。
“她回上海了。有些爱注定没有结果,我们终究不是残酷现实的对手,对吧?有时我也想,或许双性恋没那么多痛苦。”八号男扭过头去。巨型书架下,他的背影像撑着一股压抑。

我语塞。

“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八号男没头没脑地跳出一句。

“荆棘鸟。”我条件反射地回应。

“嗯,《阿飞正传》里的台词。也许,我戴在脸上的面具让你有这种错觉吧。”八号男忽然幽幽地说,眼睛还粘在手中的书本上。

我怔了怔,说:“面对人欢笑,背人难过,有时候不一定是不忠于自己,而是一种自卫和宣泄,甚至是对别人的尊重和对自己内在修为的磨练,这需要很高的情商,所以其实你的控制力很好,不必觉得是面具。”

“呵呵,我觉得你说这些话好帅。”八号男窃笑着回过头来,我松口气,他终于又回归油腔滑调的本性了。

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正方形硬皮黄色封面的漫画递给他,说:“看完不信你还笑得出来!”

他微笑着接过去,低头一看——《希望今天遇到你》

“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
多半早已变了样
但是啊常常一个人走着走着
不自觉就哼起我们当年最爱的歌
这些年来很少会有同样的感动了

我想你一定跟我同在一个城市之中
呼吸相同的空气淋相同的雨
或许曾经很近的擦身而过
也可能在同一时间互相想念
只是我们不曾相遇

许多的遗憾经过岁月慢慢的冲淡
反而变成一种感谢
当时来不及告诉你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让你知道”


很久以后,无意忆起从书本间隙看见红了双眼的八号男,内心仍有种恶魔犯罪的内疚感。